副標題:——讀李定新組詩《樂沖物事》(載《湖南文學》2015年第6期)
談起詩歌寫作,似乎沒什么可談。仔細再想,卻又覺得該談的話題很多。比如,在我們的大量閱讀中,總會撞見一個很凸顯的問題,那就是不少詩人們總是追求一種大詩,追求一種新意,追求一種夢想的開闊等等。追求這些都不能說錯。詩歌的本身容量也決定了詩歌的多種走向,但問題是,一味追求自身所沒有的東西,往往會讓詩歌變得空洞,因為支撐詩歌的內核并不屬于自己,換言之,詩人們在對自身的介入上,首先就失去了詩歌必然應有的真實。
當李定新這組《樂沖物事》在我眼前出現之時,我感到驚喜的是,李定新的詩歌首先避開了那種大而無當的追求,而是將筆尖細細伸入到屬于自己的生活深處,并且用詩歌表現了這一深處。另外,在表現這一深處之時,李定新的詩歌語言展現了他所追求的樸素。
說語言要樸素是誰都能說的話,但事實上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因為樸素在表面上不會給人沖擊,但也恰恰是樸素,才有情感的沉淀,才有對表述對象的準確把握。李定新的組詩題目就告訴我們,他寫的是“樂沖”,寫的是他生于斯長于斯的泥土。沒有人可以回避自己的生長之地。這是自己的生根之地。我的一個觀點是,不能對自己的生根之地進行描述和表達,一定是失去或沒有介入力的詩人。
詩歌要求詩人的,最起碼的就是介入力。李定新在這組詩中所表現的,恰好是用詩歌進行介入的能力。對讀者來說,“樂沖”是個陌生之地,在李定新眼里,卻是自己的生活和心靈之地。因此,李定新在詩歌中投入的情感異常樸素。如果問詩人該寫什么詩,回答是詩人該寫屬于自己的詩。因為沒有誰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沒有誰比自己更感受自己的心靈波動。只是,能否將這些感受呈現給讀者,才是詩歌本身是否已達成熟的問題。
李定新筆下的“物事”并不新鮮,甚至它就是有過農事經驗人的共同感受。將共同的感受描寫出新意,同樣是對詩人的考驗。李定新的筆下詩歌的確充滿新意,至少,即使很多人覺得村莊是自己“生命的轉彎處”,也不一定能這么用文字準確地表述出來。也很少有人能夠發現勞作的母親是“把自己插在秧田”。這些詩句在我們眼前出現時,詩歌所攜帶的樸素就立刻展現自身的分量。這股分量極為內斂,不細細品嘗,會很容易被讀者忽略。但易被忽略的東西,往往又是我們共同的感受,只有當我們愿意沉下心面對時,才能感到一絲不經意的力量已經在我們內心構成沖擊。
李定新呈現給我們的詩歌便具有這一沖擊。盡管他的題材看似漫不經心,詩句的出現也看似信手拈來,但在詩歌的完成過程中,李定新卻在詩歌中喚起了個人的全部體悟,也放入了自己的全部情感。詩歌的本性就是抒情。沒有情感就無法展開詩歌。因而,在即使最簡單的細節里,李定新也將個人情感深深置入其間。而且,就細節來說,李定新無疑知道細節對詩歌的重要性,因此他的每首詩歌都頗具匠心地將一些細節交付給讀者,甚至,在《父親的咳嗽》中,這首詩名就是細節。就文本來看,李定新也出人意外地將“父親的咳嗽”比喻成“切碎母親的夢”的“一枚鋒利的刀片”。這樣的比喻讀來既新穎別致,又質樸異常。二者都是生活常見,但在語言中交融一體之時,就轉變成詩歌所要求的形象凸顯。詩歌以形象說話是老生常談,但老生常談的理由又在于它是一個標準。
李定新的取材也可以說是老生常談,但同樣,不是因為老生常談就失去它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在李定新筆下,存在的一切都因為樸素而有了價值,甚至“父親的煙斗”,在他眼中也成為母親最為值得紀念的物品之一。而李定新的表述也同樣在樸素中呈現出新鮮:
很多時候
我發現
父親的煙斗
并沒有熄滅
濃濃的煙霧
嗆得枯守老屋的母親
在夢里
都淚水漣漣
這種獨特的情感表現只有詩歌才能表現。在它的三言兩語間,李定新放棄所有的鋪墊和主觀愿望,而是讓情感變成能夠說話的形象。這是詩歌走向樸素的方式。李定新理解這種樸素,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能自如地表現出這一方式。通過簡簡單單的幾行文字,父親和母親,在一只煙斗的架設中成為了令人心動和心酸的詩句,它就表明了李定新對詩歌的理解已經化為了個人的本能反應。因此,這組詩可以說是李定新的情感之詩,也是他對詩歌的理解之詩,更是他對詩歌的實踐之詩。作為讀者,我們看到的是,李定新從情感到理解,從理解到實踐,都無不將每一步還原成樸素的表達。這是詩歌之所以成為詩歌的重要標準。對李定新來說,它甚至就是自己的情感標準。
因而,我們在這組詩中看到的就是李定新將個人情感集中在樂沖和父母身上。故鄉與親人,永遠是我們情感和生命的來源。李定新將這一來源進行了極為細致的刻畫。在將刻畫還原成詩歌的過程中,找到了表現這一情感的樸素方式。所以,在閱讀這些詩歌的過程中,我們不可能不被感動。詩歌的魅力也就在于此。被我們沒有經歷的事物感動,唯一的原由,就是這些事物在以詩歌的表達出現之時,喚起了我們自身的情感,讓我們在喚起中感受到血液中沉埋的種種感念。這是摹仿做不到的喚起,也是虛構做不到的喚起,更是刻意求新做不到的喚起。李定新之所以做到,就在于他將樸素的情感轉換成樸素的詩歌。因此,與其說樸素在喚起情感,不如說樸素在喚起詩歌本身。
2015年7月30日夜
發2015年《詩林》第6期
遠人:著名青年作家。1970年代出生,17歲發表處女作,創作涉足詩歌、小說、散文、評論,迄今有500余件作品散見于《大家》、《花城》、《山花》、《鐘山》|、《天涯》、《芙蓉》、《清明》、《青年文學》、《詩刊》、《星星》、《文藝報》、《書屋》等海內外多家報刊。出版有長篇小說《傷害》、《秘道》,隨筆《河床上的大地》、《真實與戲擬》、《新疆紀行》等,主編出版《21世紀的中國詩歌》。有作品入選30多種選本及年度最佳詩歌。在多家媒體開有專欄。現供職于湖南省作協。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作者:遠人
編輯:劉強